打工換宿的真實困境-Karen

打工換宿的真實困境

圖/Karen
文/Karen

前往瑞士語言營隊Frilingue的Braunwald營區

  • 旅行就像無形的毒品,刺激大腦釋放出最高純度的多巴胺,而瑞士在那之中便是第一級毒品,2024年盛夏的瑞士打工換宿之旅,成為了我為之上癮的敲門磚,我實在想不到世界上有哪個角落能夠超越遠山層巒疊嶂、野花開滿山坡的瑞士,如果有,那只會是被皚皚白雪的瑞士,因此,2025年年末我再次踏上了這片未竟之地。雖然因為冬天營區只開了Braunwald一個,也就是我去年夏天待的那個,所以沒辦法去到不同營區,接觸不同面向的瑞士,但僅僅是「被白雪覆蓋的瑞士」,對我而言便具有足夠的吸引力。

    抵達營區的的一天,我便興致勃勃的想在這個我再熟悉不過的營區大展身手,然而,第一天甚至都還沒結束我便開始鼻塞,而後短短不到兩天便直接惡化成流感,與此同時,除了面對身體的不適以外,最折磨的莫過於無法入眠以及乾空氣。前者來自於搭檔如雷貫耳般的鼾聲,讓我每晚在使用手堵住耳朵的情況下,仍然處於平均每兩小時就會被吵醒的狀態,後者則來自於房間內不可或缺的暖氣,歐洲大陸本身就屬於乾冷,加之暖氣烘乾了房間的每一絲濕氣,我的呼吸道及皮膚避無可避的刺痛起來,這兩者不僅讓我的身體完全沒有空隙可以修復,還額外增加了負擔。

    儘管出國前我做足了準備,西藥和中藥都備妥,卻始終抑制不了病情的走向,僅僅第三天我便開始感覺渾身無力、身體忽冷忽熱、全身酸痛、頭暈、頭痛、嗜睡、胸口痛、喉嚨痛、食慾降低等,你能想到的症狀我都有,我像遊魂一樣帶著白色口罩、腳步虛浮的在營區裡飄來飄去,每個經過我的人都會像遊戲裡的npc一樣自動觸發:「Karen, are you ok?」而身體只能下意識的、渾渾噩噩的點頭。

    慶幸的是,因為我今年提前一週到捷克及德南獨旅,所以我不必再分神應付時差的問題,然而,這幾晚的睡眠對我來說都如同凌遲一般,我甚至思考過直接通宵會不會比斷斷續續的睡來的好。到了聖誕夜凌晨兩點,也就是到營區後的第四天,我感覺到了我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看著窗外寂靜的冬夜沉思,我意識到我的身體需要的不是藥,而是睡眠,一場長達6-8小時不間斷、不被鼾聲打擾的睡眠,一場我不需要用手指堵住耳朵的睡眠,而要實現它我就必須換房間,但眼下萬籟俱寂,我只能抱著棉被跑到了客廳的大沙發將就。

    當天下午小朋友們去滑雪場上課後,我默默地將自己挪回客廳的大沙發上,感受著體內每一個細胞的抗議,正當我猶豫著究竟要不要換房時,我的身體向我下達了最後通牒。在不知道哪一瞬間,我突然發現自己無意識的在喘氣,且心臟竟然開始輕微、持續的刺痛,但問題又來了,那天是聖誕夜,直到下週一前瑞士都是國定假日期間,在瑞士看急診這個念頭剛浮出水面時,我對我這條命的價值在一瞬間產生了懷疑,我看著落地窗外面淹沒過桌子的大雪想著,我直接出去躺在雪裡是不是更快。但事實上是,我的身體除了平躺著大喘氣以外做不到任何事,我連伸手摘眼鏡都有困難,更不要說翻身爬下沙發,只能靜靜的等待身體下一步的審判。

    後來不知怎麼睡過去了,再醒來時天空暈染著暗暗的藍,幸好小孩們還沒回營區,不然我這種躺屍般的行為不知道會嚇到多少人。我微微抬頭就看到Rebeca坐在我遠處正對面的沙發上,我反覆著咀嚼著即將脫口而出的話,想起了剛到的那天,Rebeca將我和今年的台灣搭檔Paul安置在同一房間時說的話:「很抱歉我們只剩這種房間可以給你們,後面幾週如果空間允許的話,我會爭取幫你們換房間。」

    因為有獨旅的經驗,我對於男女混宿這件事接受還算良好,所以對於被和性別不同的搭檔單獨安置在同一間房時沒有異議,甚至覺得只有我們兩個台灣人自己一間房很好。但如果不到一週的時間我就提出要換房,無疑會對Rebeca造成工作上的負擔,我和Rebeca在2024年夏天就已經相識,當時她也是camp leader,我對她的工作量有大概的認知,也清楚營區內分房機制是怎麼運作的,所以更加無法說出這個請求,然而身體已經向我發出最後的警告,最終我在Rebeca投來疑惑的目光時心懷愧疚的說出了我的請求。

    起初,Rebeca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重複了兩三遍她才聽懂我在講什麼,並不是因為我的英文太爛,而是因為歧異的種子在一開始就由我親自種下。「partner」這個詞大部分台灣人看到,應該都會很直接的翻譯成「同伴」,課本上面教我們的也是如此,因此我在上山前在群組打招呼的訊息用的就是這個詞來形容我與Paul的關係,然而這個詞在西方語境中,大多數時候卻是代表「伴侶」。

    也就是說,從第一天分房到我要換房,我和Rebeca對彼此的話的理解完全是在兩條平行線上,Rebeca的反應完全可以用震驚來形容,反覆的確認我跟Paul到底是哪一種「partner」,我對此也感到非常的詫異與懊惱,原來女生志工房一直保留著我的位置,是因為我上山前說的「partner」才讓Rebeca誤認,並臨時空了一間房出來。後來上樓去女生志工房告知她們我要搬過去時,她們所有人的反應也和Rebeca一樣,甚至更誇張,我現在很難形容我當時的感受,大概是介於崩潰和自作自受的釋懷吧……。

    在新房間度過的第一晚,我的身體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瘋狂的修復,我甚至有餘力跑去Weesen的湖邊,邊啃香蕉邊看鴨子在水裡打架,事實證明,人類每日需要6-8小時的睡眠是認真的。爾後幾天我感受到了我前幾天生病幾乎不跟人交流,以及沒住在女生志工房的遺憾——錯過了最佳的磨合時期,導致我需要花更多的時間理解她們的默契、加入她們的話題,幸運也不幸運的是,今年八成的志工、老師、Liberto(廚師)都會說西班牙語,營區內社交的默認語言默默地從英文變成了西班牙語,而我們四個女生都不會西班牙語,所以更快的組成了英文互助會,當大家用西班牙語笑成一團或是激烈的討論著什麼的時候,我們就會在一旁默默地圍一小圈自娛自樂,「被排除感」成了我今年瑞士之旅最大的課題。

    熬過了第一週的流感,第二週身體在修復中終於步入正軌,有了每天一起吃飯、散步、打撞球的朋友們,第一週因為生病沒力氣回話而被誤解成不好相處的印象,也終於在朝夕相處中被打消,有了朋友們的陪伴,在餐廳裡聽著其他人用西班牙語聊天時的陪笑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孤單難熬。聖誕節過後緊接著便是跨年,一個我能理解的節日,一個我不會在山腳下小教堂裡盯著耶穌像想著:「憑什麼你生日我逛不了超市」的節日。

    跨年那晚是一場短暫逃離現實的狂歡,緊趕慢趕著在午夜前把飯後清潔收尾,志工、老師們每個人捧著一碗的合自己眼緣的葡萄,站在餐桌前一起盯著西班牙跨年直播,等著象徵祈願的鐘聲來臨,雖然那幾天在社交媒體上反覆刷到相關的短影音,但現實中一堆西班牙人和以西班牙語為母語的人,圍在我面前野心勃勃的狂塞葡萄,真的是一個很壯觀的場面,很難不欣賞一下這場文化衝擊帶來的奇觀,我顧著欣賞其他人吃葡萄、顧著不要用葡萄把自己噎死,最終鐘聲結束後只剩我還捏著兩顆葡萄慢條斯理的品嘗著。

    大家擁抱著、親吻著,不論性別、不論關係,那一刻只為慶祝,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新奇的體驗,尤其是等著別人下一個擁抱自己、下一個親自己臉頰,那種心底莫名的侷促和隱隱的欣喜給人感覺很奇妙。煙火在天空炸開時,大家呼朋引伴的衝到雪地裡,營區這邊的煙火結束再接著衝到纜車站前看下一輪,零下的天氣裡,沒有任何保暖的衣物,靠著滿腔的興奮溫暖身體,而我穿著那雙最不佔行李空間的薄底拖鞋,真的跟赤腳走在雪地裡沒兩樣。

    轉眼半個月過去,陸陸續續有志工、老師相繼前往下一段旅途,而我的室友們也依依和我道別,我又回到了自己一個人的孤島,坐在廚房的吧台邊,執著的讓自己鑲進大家的視野邊緣,沒有生病轉移注意,只能等著有人能切換成英文說兩句話。原來一個人坐在人群裡是如此的難熬,手機在此刻變成浮板,讓快要溺水的我,有個能夠看似鎮定自若坐在吧台邊的勇氣,但堅持不讓自己在歐洲的時間耗費在手機上成了綑綁住我的詛咒。

    恍惚間,2024年夏天一個人坐在慕尼黑電車站,因為對完全陌生環境感到恐懼而踟躕不前的我,被一個完全陌生的語言包圍的感覺,又回到了我腦海中,我以爲我忘記了那種無法融入不同語言的恐懼,以為熟悉的營地會是我最有力的靠山,然而熟稔的環境對應的是連一二三都不知道怎麼唸的西班牙語,如此割裂的不適感,不斷放大著內心的不安。

    能用中文溝通的搭檔因為時間安排及話題不同在營區基本見不到面,台灣的朋友也因為時差像是相隔兩個世界,我無法用任何一種語言與人進行深入的交流,不論中文、英文、西班牙文,所以社交都變成淺顯、簡短的small talk,我只能在iPad上寫字和自己進行一些無意義的對話,或是在撐不下去想逃離廚房時和AI聊兩句聊以慰藉,我以為可以自己到歐洲獨旅的我已經學會如何與自己相處,但那一刻我意識到,沒有其他媒介的陪伴,我無法在孤身一人時與自己和解。

    那幾日早間或午後坐在吧檯發呆時,我會反覆比對2024年夏天以及當下在營區內的感受與體驗。2024年夏天是因為各自母語都不同,折衷當然以英語為默認溝通語言,而今年冬天,我遇到的是八成老師、志工都說西班牙語的隱藏版盲盒,英語無可厚非的被西班牙語淹沒。我知道我無法苛責及要求別人用非母語的語言溝通,換作是我,如果營區突然來了一位母語與我相同的人,我也會不顧他人的感受直接轉換成母語,也正是這點讓我更加的無力。

    2024年我的服務期間正值夏日,除了一大堆可以用英文聊天的朋友,以及無時無刻用中文聊天的女性搭檔,當時第二週我們就被調到洗衣房,覺得自己一個人沒事情可做時,我也可以在陽台的躺椅上曬太陽,或是窩在洗衣房裡折著成堆的衣服及床單。但2026年的冬天不一樣,剛好最孤單的那幾天,不僅沒有任何一位母語是非西班牙語的志工,就連當時的房間也是跟老師住一起,沒有共同話題不說,老師們都是從一大早睜眼忙到晚上10點小朋友們就寢,即使我想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但正值氣象預報發布低溫預警日子,窗外的顏色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白色,逼近零下15度的寒冬,對於來自北迴歸線國家的我來說,這比世界末日差不了多少,更不要說走出營區方圓100公尺的範圍了。

    內心的焦灼與急迫顯現在我對於工作效率的追求,雖然我對於把東西變乾淨這件事很享受,但我開始要求自己在保證工作的品質之餘提升完成的速度,隱約的焦慮大家會在我放慢工作速度的幾分鐘帶著小朋友出去滑雪橇,亦或者做一些我也想參與的飯後活動、聊一些我也想加入的話題。我清晰的認知到,在剩餘不多的時間內,如果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電子產品上,我只能盡可能地去與人互動、接觸,而不是被工作長時間困在廚房,哪怕只是坐在餐廳等著有人路過可以小聊兩句,亦或者是在Liberto他們備餐時大家一起隨著音樂強勁的鼓點搖頭晃腦,甚至是接受來自Liberto的洋蔥塊大戰。我想,在今年冬天離開營區繼續前往德北、荷蘭獨旅的過程中,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釐清如何「自處」,但眼下的時光,我只想盡情的享受與每個人的交流。

    這股隱隱的急迫與焦慮在之前的三位室友離開後,始終瀰漫在我的身邊,最終在我尚未意識到時便爆發了,點燃的火星來自於我和搭檔背道而馳的價值觀,不同的價值觀與立場造就了錯位的溝通,各執一詞、不願和解,從第一週在心底積累的些許埋怨也湧上心頭。在姊姊的通話頁面覆蓋了雙方辯論的聊天室時,比按下接聽按鈕先一步的是潰堤的淚水,我察覺到嚥不下這口氣的不是我,而是名為孤單的情緒,在過往的經驗中我如果感受到冒犯,容忍的時間最少也能長達三個月,以我原本的性格,我甚至會直接忽視對方前後充滿矛盾並包裝成各種似是而非理論的詭辯,但在異國他鄉,短短三週我便投降,向堅持待在餐廳區域旁觀他人用西班牙語開懷大笑的我;向拚盡全力仍然無法完全融入群體的我;向無法在不划手機的情況下與自己獨處的我,徹底投降。

    那是我第一次在Rebeca詢問我能否工作時皺著眉頭拒絕,在Liberto靠近關心時露出畏縮、迴避的情緒,即使我知道餐廳裡人聲鼎沸、知道Liberto貼心的幫我帶上餐廳通往倉庫的門,但我仍然極力壓低自己的啜泣,除了對於對方荒謬言論的憤怒以外,更多的是我對我無法全然掌控情緒感到懊悔,為何短短幾天沒有其他朋友的陪伴就如此敏感,明明在台灣跟朋友保持一個月一聚就足以,為什麼僅僅幾天的「被排除感」就能幾乎將我溺斃,我對我通過另一種形式將自身的情緒轉嫁到他人身上感到自責,不論搭檔的行為舉止是否恰當、是對是錯,我的負面情緒應該屬於我本身,應該由我自己找到合適的宣洩出口,我無法直面因為自己情緒的不恰當處置,導致好幾個人被我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

    這場有關我與我情緒的搏鬥,盛大的展開、潦草的收尾。不是我無法融入群體,而是我固執的希望參與每一個話題,實際上,每次走進吧檯時,大家都會用著熱情、開朗的口吻說著:「Hello~~Karen!」,從不缺席,飯後各自交換自己母語的髒話,再因為各自彆腳的發音而引發的大笑,每天準備餐點時,Liberto也總是會把那一口名為試味道的偷吃遞到我嘴邊,不論我當天是否是負責協助備餐的人,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我太執著於加入每一個話題,以至於無限放大了那些因為西班牙語帶來的「被排除感」,它固然存在,但並沒有、或者說不應該無時無刻盤踞在我的大腦裡,而覆蓋了每天無數個幸福的瞬間。

    我在營區剩下的時間開始在與群體互動之虞,覺察自身的情緒,積極的向台灣的朋友及家人尋求協助,也漸漸的與「被排除感」和解。比起等待、暗示,更有效的是主動發起邀請,而不是在大家穿戴滑雪裝備時,因為希望能有人邀請自己去滑雪,而湊過去問一句:「你們要去哪裡?」,最終只得到一個白眼、「我們要去教堂祈禱」和後面一連串西班牙語的鬨堂大笑,直接問:「我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去滑雪?」,得到的就會是:「當然可以,我可以當你的滑雪導師。」

    回想著這次在瑞士的回憶,我不僅真實用指尖感受了來自雪的觸感與溫度,實現了2024年一直想去巧克力工廠的願望,還在營區小朋友的指導下學會了在冰面上溜冰,和大家一起慶祝了聖誕節、一起迎接2026年的第一天、一起舉辦睡衣派對、一起組隊玩桌上足球、一起對著篝火烤棉花糖、一起在厚厚的積雪裡翻滾和打雪仗、一起在深夜的山路上滑雪橇,玩了那個我無論2024年還是2026年都迅速陣亡的狼人殺遊戲,學會了各種奇奇怪怪的拍照角度,還吃了Liberto做的三王節蛋糕,不誇張地講,真的是我至今為止吃過最好吃的蛋糕,柑橘的香氣與苦韻與奶油和蛋糕甜膩融合得恰到好處,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美好的。

    在無人陪伴時,我喜歡拖著雪橇爬20分鐘的山路到滑雪場,在一路順著山路滑下山,若時間足夠充裕,我會選擇搭火車到鎮上的超市漫無目的的閒晃,或是到各種湖邊,繼續一邊啃便包一邊看成群的鴨子打架,如此往復,時間轉瞬間便消失;而在大家成群結隊時,我會跟著大部隊一起上滑雪場,在澳洲的滑雪老師向工作人員謊稱我才14歲時,心虛的默認以獲得幾歐元的優惠,在Rebeca和Andrea的指導下慢慢學會如何煞車及轉向,而不是直接直挺挺地衝下去撞繩索拖牽,把額頭直接撞出一個大包,再狼狽跪在雪地裡就地取材冰敷,幸好在離開營區前顫顫崴崴學會了滑雪,我對於能自己從滑雪場從山路滑回纜車站感到非常滿足,雖然每次都會在最後一個彎衝去撞山壁或是摔進旁邊的雪堆裡。

    起初在文章開頭,我曾想將今年瑞士之旅形容成「另人沉淪、不想清醒的惡夢」,然而,一邊翻閱著手機相簿裡的照片和梳理大腦內混雜的記憶,我認為用惡夢形容並不妥當也不公平。如同我2024年夏季心得中提到的:「不論是出於什麼目的走出台灣,都能收穫滿滿的回到台灣。」現在,我仍然保持同樣的觀點。追溯到2025年末我決定再次來到瑞士打工換宿的動機,除了心心念念的、如夢似幻的冬日奇景以外,我最想得到的莫過於那年夏天令人短暫卻又深刻到難以忘卻的友誼,帶著雄心壯志野心勃勃出發的我,並非沒有得到相同品質的情誼,而是我的內心在出國前就預設的高期待所帶來的高落差,2026年的瑞士並不比2024年的瑞士差,相反的,不論實務層面或者精神層面上,雖然中間有些許意外與摩擦,但收穫與成長實際上只多不少。

    人際結構不同帶來的內心拉扯與社交互動,並不代表哪一種比較好,而是不同的體驗,每天早上坐在吧檯邊啜飲著熱茶,靜靜的感受一團一團的西班牙語從左耳進再直接從右耳中流出,即使在內心最迷茫、最孤單的時候,內心產生了:「我感覺我現在每天睡覺,只是為了迎接另一個被西班牙語包圍的日子。」的無力,即使感覺到自己迷失了方向,即使忘記了自己踏出台灣的初衷,即使在情緒緊繃的邊緣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我仍然對此次的旅程心懷感激,感謝每一位與我生命產生短暫交會的人,包誇那位到最後仍然詭辯「一切都是我計畫好為了要激怒你而做」的搭檔,也感謝自己每一個被接住與不被接住的情緒,我從未如此正式的與自己對話。

    打工換宿,每個人對於它的定義都不一樣,可能是生活型態的轉換,可能是變相輸出的台灣勞動力,但對我而言,它是另一種與自己對話的過程。在與不同國家、文化與族群的人們互動時,何嘗不是一種認識另一面自己的可能,可能是總是坐在吧檯廚師請求緊急支援的東亞女孩;可能是滑雪時連繩索拖牽都上不去的運動白癡;可能是向下一梯台灣志工介紹和教學到喉嚨痛的學姐(?,打工換宿讓我有了在不同人際角色轉換的機會,短暫的擺脫台灣一成不變的生活,當然也許這種說法過度誇飾了打工換宿在精神層面的高度。

    簡而言之,人生每個下一秒都是未定的,期許大家能在未定的人生中盡可能地嘗試各種可能,在每一刻的體驗中,親手編織一段彌足珍貴的回憶。

    後記:

    窗外冷氣機的嗡鳴聲孜孜不倦的響著,儘管酷暑的前兆已在六月初顯,但靈魂似乎仍被困在那個被大雪包圍的瑞士山莊中。這半年以來,我嘗試著將那一個月的時光沉澱下來,既不希望讓文字流於表面的埋怨與陰陽怪氣(雖然最後似乎沒做到,又希望可以呈現出我感知到的瑞士冬日旅程,我不知道將這篇定義成回憶錄還是定義成自省文會比較好,但它完美的詮釋了「心得」二字,親身的經歷內化成內心的所感所想,也許包含了我大量的愚蠢行為、也許無法帶給他人實質性的建議與幫助,但都是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或許能帶領大家一窺打工換宿可能需要面對的真實人際相處困境,只期許最終不會變成一篇無意義的流水帳,而我想我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這篇冗長的文章,具體可以將打工換宿可能會遇到的困境概括為幾點:脫離健保的身體、語言帶來的社交隔閡、各方面不和的搭檔。

    首先第一點,請大家千萬不要學我在文章中的那種作法,不論是出國打工換宿亦或是旅遊,請永遠將自身的健康與安全放在第一位,這是我第一次直面當醫療費遠超出我的預算時,我應該選擇裝作心臟痛只是小事,還是咬著牙撥出急救電話,雖然人生未定並沒有要求大家出示相關的經濟證明,但請大家要有這個認知,瑞士與台灣相隔著無法逾越的時差,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就醫的情況,你帶出國的卡裡是否有足夠的餘額能夠撐到家人的經濟協助匯入你的卡裡,這是很多人會忽略的問題,尤其當你想要從事高風險活動,例如:滑雪、滑翔傘等,我今年也遇到了一個辛苦工作三週的老師,在離開當天前三小時最後去滑一趟雪,最後摔到直接三個週薪水賠進去還倒貼的情況,連帶著後面所有旅遊行程、機票全部泡湯,當然,最基本的常備藥請大家務必要帶,不要過度信任自己的免疫系統。

    第二,大家很可能遇到像我今年一樣的情況——八成的人都會西班牙語,營區裡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在frilingue幾個營區裡固定來來去去的,也就是說八成的人都說同一種語言這種事情是很可能再度上演的,當然如果是工作相關的事項,或是你一定需要知道的是,哪怕你聽不懂英文他們也會想辦法讓你知道,但你無法要求大家在聊天時都用你聽的懂的語言。今年冬天我的一週就感覺到我文章中的「被排除感」,我意識到之後也有向很多位營區裡其他不會講西班牙語的人求證,事實是這並不是我的錯覺,大家最有共識的就是,當會講西班牙語的人跟用你英文聊一聊,突然他們自己一群轉成西班牙語,幾個人反覆用眼角餘光瞥你,再混雜著你的名字在他們對話中,這種感受是很不好的,你會強烈的想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也會感到不安,此外,語言衍伸的還有個別單字的誤用,可能會導致什麼後果,相信文章中我已經給大家一個很好的(?示範。

    最後,有關於搭檔,我不得不承認,2024年我是幸運的,我遇到了一個年紀相同也很聊得來的同性朋友,但當搭檔性別不同時,不可否認的,共同的話題會少非常多,尤其當兩個人都是慢熱內向的個性時,會需要更多相處時間磨合,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當你和搭檔發生衝突時該如何處理,怎麼樣的溝通方式是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如果真的溝通不了,說不好聽一點,當下是你們兩個被關在同一棟建築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即使營區其他人有心協調,但如果協調者根被協調者語言程度上的不一致,甚至是語言根本不通,其他人能做到的也只有將你們盡可能隔離開來,雖然這種情況應該很少很少發生,但我真實的遇到了,大部分人在到瑞士前和預計搭檔的接觸應該都只會停留在線上,但你不會知道原本在網路上聊天聊得好好的人,實際見面之後,會不會雙方因為某個點產生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