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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Jessica，是個平凡的21歲大學生，在大二的尾聲，我從朋友Rain口中認識了friLingue瑞士語言營的志工計畫。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向人生未定提出了申請，在完全意料之外的情形下，我收到了組織遞來的錄取通知，於是，這趟令我永生難忘的旅途就這樣開始了。

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前往離家鄉這麼遙遠的國度，在意識到這趟旅程已然化為現實的我，內心的所有嚮往轉瞬間成為了焦慮和恐懼。我的生活始終與我的家人們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隨時準備好承接家人的需要，是我一直以來的日常。在接到錄取信函的當下，我明白這將是一段為期一個月的缺席。身為家族中第一個踏上歐洲土地的孩子，對於我和家人而言，這場出走皆充滿了未知，因此在出發前，各種的質疑與擔心總是不絕於耳。然而，無謂的顧慮與掙扎並不能化成旅者的行囊和勇氣。在經歷無數地來往反覆後，最終，無聲的幫助代替了所有的惦記，而我明白這一切是如此的得來不易。帶著親友們的祝福，我離開了令我掛念的家人，拾起行囊，前往位在阿爾卑斯山海拔1236公尺的Braunwald營地。

即使開啟這趟旅程的起心動念完全由我而起，出發的路程中，我的內心仍無可避免地感到忐忑。躁動的心促使我腦中不斷排演可能會發生的突發狀況，卻讓我在半途中便筋疲力盡。然而，所有的徬徨與不安，都在抵達營地的當下煙消雲散。還沒下纜車，就看見窗外前一梯的志工Karen熱情地和我招手，陪著忘記穿雪鞋的我小心翼翼地踏著冰雪向營地前進。一推開Adrenalin的門，穿著裝備要去滑雪的大夥熱烈地向我擊掌和我打招呼，並幫我將笨重的行李搬上了我住的房間。我被眼前所感受到的盛情與溫暖深深的震懾住，望著這些像大孩子般的人們打打鬧鬧著往門外走去，那時的我出現了一種未知的期盼，這些滿臉笑顏的人們，將會填滿我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

這種充滿盼望的感覺是我好久以來沒有體會過感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習慣在一件從未體驗過的事情發生之前，隱藏我對它們的所有期待。好似只要不要大步向前奔跑，就能避免摔跤的風險。但畏畏縮縮的我，卻從住進這裡的當下，就被滿滿的熱情與善意所圍繞著。作為第一位在這裡認識的台灣人，Karen無微不至地陪著我度過剛來到這裡的前幾個夜晚。她鉅細靡遺地告訴我關於friLingue營隊，以她作為志工所經歷的一切。我在她的身邊學習到如何有效率地完成廚房的工作，也與她一起完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場滑雪。看著Karen積極地和大家互動的身影，我很快地認識了許多營地裡的新朋友，而我也暗自期許自己也能成為和她一樣熱心而健談的人。

Karen告訴我，在離開營地後，她即將要一個人前往歐洲大陸上各個城市旅行。望著明明僅僅比我大一歲的她無畏地向世界闖蕩，那個追著火車向前奔跑的身影，默默地在我心裡種下一顆小小的種子：

「我也能像這樣去往從未拜訪過的地方嗎？」

Karen在離開前留下了她工作時穿的紅色營服，接下來的日子就換我將它穿上了

據說每到冬季，Adrenalin的人員組成便會聚集許許多多的，以西班牙文為母語的老師與志工。而在一月中來到這裡的我，恰好碰上了這個特殊的時期，因此，每當到了吃飯的時間，飯廳裡總是充斥著此起彼落的嬉鬧聲，以及震耳欲聾的西文流行曲。起初，我有點擔心性格沒有那麼外放的自己沒辦法融入這群熱情洋溢的人群之中，然而，族群和語言的差異從未在這裡區隔彼此。每個早晨，當我頂著亂髮推開飯廳的門準備吃早餐，總會有好幾張燦爛的笑臉對著我說：「Goodmornig Jessica！」；或是有時我坐在吧台偷看今天吃什麼時，會突然有通心粉從廚房伴隨爽朗的大笑聲朝我臉上飛射而來。我不像大家一樣酷愛滑雪，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坐在飯廳的一角，一邊沈醉於窗外的風景，一邊在信紙上寫下當下的感覺，或是攤開馬克筆在畫紙上笨拙的塗鴉。當人們手上的事情告一個段落，他們會坐到我身旁陪伴我，而我也會放下手邊的事，詢問他們今天做了什麼有趣的事。甚至有一次，廚師和其他老師看見我正在畫畫，便把我包圍起來跳起了舞，讓我害羞得跳到餐桌下躲起來。在Adrenalin的日子，是我自成長以來，心靈最為放鬆的時光。我得以隨時保有自己，可以搬張椅子，靜靜地在有陽光灑落的地方寫信或畫畫；也可以背起書包，跟著朋友們肩並著肩去城裡晃晃，或是沿著Braunwald蜿蜒的小路沒有目的地漫步；可以興致一來就去遊戲室開啟手足球大戰；也可以什麼也不做，僅僅是趴在人們身旁聆聽他們在說些什麼。Brauwnald的高山總是披著白雪，而它擁有讓我的心保持平靜的魔力，光是看著金黃色的山頭，就足以讓人安心。我想，這就是我在這裡每天都過的很舒服的原因吧！

這是我在飯廳中最喜歡的位置，一抬頭便能看見碧色的藍天，偶爾能看到滑翔傘穿越樹冠朝山腳飛去

在陽光普照的某一天畫了第二週的志工夥伴們！得到超級多朋友和小孩們的稱讚，好開心！

「為什麼我在這裡能一直感到很幸福呢？」

在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有越來越多喜悅油然而生後，這樣的疑問便不斷縈繞在我的心頭，而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得到解答。在這個月遇見的所有人身上，我皆捕捉到這樣的特質：專注於當下的特質。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老師或是志工夥伴，大家都會把所有精力投注於眼下的事物當中，無論是滑雪、打撞球，或是隨著飯廳的音樂起舞，在他們臉上浮現的神情，是一個人心無旁騖時才會展露的自信與笑容。不管是在工作或是畫畫的當下，我的意識似乎很常進入內心的精神世界，這時，廚師和身旁的朋友總會跟我說：

「Haha! You know your thoughtful face is quite obvious.」

「Jessi! You think too much!!」

這時我才驚覺，原來這正是我總能被他們的熱忱所打動的原因。

一直以來，我都浸泡在華人文化裡，以「進步」為圭臬的集體意識中。不論是師長的耳提面命、同儕間的閒話家常、甚至是社群媒體的日常分享，整個社會氛圍中，瀰漫著一股「還能再更好的」信念，因此，人們透過一再又一再的努力與練習，讓自己能在相較原本的位置上，又再往前邁進一些。而這些向前的痕跡，是靠著無數的思考、分析、探究、評斷所累積而成的印記，也是仰賴不斷地檢討個人的過往，以獲得推進的動力。我認為如此勤奮的民族性固然對文明社會的發展有其必要性，不過，卻也不能迴避身處於這樣的文化中的我們，需要耗費許多的力氣，以跟上不斷在蹣跚邁步的集體群像。

但圍繞在這群人當中，我看見另一種精神在人們身上的體現，他們總是把眼光放在當下發生的現實當中。廚師在偷喝酒的時候，會播放節奏歡快的音樂，會將檸檬片插在高腳杯上，然後跟著其他志工在廚房中高歌起舞。當大夥玩手足球時，他們會全心投入這場戰爭，會用盡渾身解術把手邊的球射入對方的球門裡，然後因為僅僅一次的進球而歡聲雷動、把身旁的隊友擁入懷中。人們的一切心思與情緒，都反映於他們的閃爍的眼眸之中，無需小心翼翼地揣摩對方的心意，便能明白眼前的人現在正面對什麼樣的心情。因此，當我和大家在一起時，我也不知不覺地放下了長久以來回顧自我的習慣，只是輕鬆而專注地放大我所有的感官，體會眼下那些稍縱即逝的時刻，然後讓所有盤根錯節的思緒在歡聲笑語中隨風飄散。我很欣賞那一雙雙全神貫注的眼睛，它們指引著我懷抱享受的心態面對所有快樂和悲傷，這意味著我單純的接受我所存在的樣貌，不必隨時保持樂觀、也不必充滿抱負或野心。在每天的飯桌上，我都能更了解身旁這些夥伴們的來歷，有人提早從大學畢業，對於未來的一切仍充滿迷惘；有人28歲，決定回歸校園攻讀碩士學位；有人在16歲便離開了家人，獨自前往另一個國家旅居；有人即將與未婚夫結為連理，在踏入家庭之前，選擇這裡作為人生最後一次的單身之旅。人們帶著對未來的未知來到這裡，然而這些未知從未在他們眼中被視為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而是成為一種允許的狀態，宛如他們相信生命本身就帶有足夠的力量，能為人生的一切跌宕起伏帶來祝福。我著迷於他們所散發出的享樂與浪漫的氛圍中，只要跟這群朋友相處在一起，我的心情總會不自覺地就開朗了起來。

朋友們回饋我總是會很謹慎的選擇想說的話，縱使我依然很常表現出優柔寡斷的樣子，他們卻全然接受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我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每當我ㄧ靠近流理台，大家都會害怕我做了多餘的工作，而把我趕回飯廳坐好。在台灣，大家很習慣幫助他人，也很樂於接受他人的幫助，然而在這裡，人們會更傾向於獨立完成份內的職責。這樣的文化差異讓我深受啟發，不過我還是很常被趕回餐桌就是了

拿著紙筆寫信與畫畫的日子，構築了我在Adrenalin的日常。我常常在獨處的時候想著，該如何把我所有在瑞士度過的時光，化為圖像與文字留存下來呢？然而每當我越執著於這麼做，就越是深刻地明白，完美的保存與轉譯一段時光的方法並不存在。這層體悟，讓我對這趟旅程的每一段相遇，都愈發的珍惜。我還記得剛抵達Braunwald的第一個傍晚，我就和Bruno, Isaac和Liberto在酒吧前打起了雪仗；還記得Marlene牽著我的手，溫柔地帶著我從Baby Slope沿著小徑一路滑雪回到旅店；也記得Karina在腳受傷後，每當我幫她推開客廳的門，她都會哽咽著向我表達感激。我喜歡早晨Sofia見到我的時候，捧著我的臉和我說早安的時刻，也喜歡Roaa和Nardeen看見我在畫畫時，總會不厭其煩地坐在我的身旁陪伴我；也喜歡在半夜時分趴在friLingue room的沙發上，和Andrea分享彼此的故事。那些去蘇黎世逛遍的商店，那些坐在chairlift上拍下的美景，那些玩「Asshole」時爆出的笑聲，那些不願分離而流下的淚水。如果所有的片刻，都將被時間的血盆大口所吞噬殆盡，那麼保存這些回憶的辦法，就只剩牢牢的記住它們。

最後，我想在這裡提及我的台灣旅伴Claire。我未曾設想過，自己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能和一位從未相識的台灣人建立起如此深刻的聯繫。我們擁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對於事物的喜好和品味也未曾一致，然而她的勇敢與直率，卻打破了我長久以來，對於評斷事物的框架與認知，同時也觸發了許多在這趟旅程中我不曾預料的驚喜。我們只要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題，就連無聊的瑣事都可以向彼此吐槽很久。每當有對方未能參與的事，也都會在會合時重新和彼此分享。我們曾一起在小廚房煮陽春小火鍋，舉著啤酒在瑞士的酒吧中擺動身體，冒險爬上山稜線對著空拍機揮手，還有為彼此把風從儲藏室偷蛋泡泡麵來吃。她總會把滑雪的所見所聞鉅細靡遺地描述給我聽，而我也會告訴她待在飯廳的時光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在她的身上，我總能看見我所沒有的行動力與好奇心，驅動著她無所畏懼地追求她所渴望的事情，在她身後的我，看見了原來有好多好多的可能都不足為懼。能擁有Claire作為我的旅伴，我真的好幸運也好幸福。

經過這一個月，我已經被訓練成Claire的御用攝影師了（我知道她會看到這篇文，我大限將至）

還是放一下我們的合照好了，她大方地送給我任何我想要的照片，我依然心懷感激

倘若我沒有出走萬里，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呢？在出發之前，我堅信著人生不會因為某件經歷的發生而必然帶來什麽改變，因此我從不祈求這趟旅行能賦予我任何恩賜或啟發，然而我在名為Braunwald的這趟旅程中，它所帶給我的領悟卻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我看見了人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到頭來卻如此相似，會有細膩而複雜的七情六慾，也會有屬於渴望和追求；我明白了人與人的相逢是多麼的不易，即使我們相隔遙遠，卻仍然能對未來投以希望的目光等待下一次的再次相遇；我體會到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張開雙臂奔入另一個人的懷抱，可以單純的因為不捨或悲傷而留下淚水，可以大聲地宣告自己愛著誰，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在乎。在我原有的生活圈之外，有好多美好正在等在著我，我好想知道多更多我所從未見過的世界，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想用最真誠的自己去好好感受它。

我永遠不會忘記阿爾卑斯山那片燦爛的星空下，那一張張對我展露笑容的臉龐，一對對認真看著我的眼睛，一雙雙溫柔撫摸我頭髮的大手，以及一次又一次聽得見心跳的緊緊相擁。

還有好多好多的感動，未能化為言語。

在Adrenalin的最後一晚，大家坐在餐桌前陪著我一起畫畫，當我不小心又忍不住淚水的時候，卻發現整桌的人都在跟著我一起哭

我會永遠想念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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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回到台灣後，我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Ghina提醒我可以好好記錄下回到家鄉後的心情，因此這段時間，我會仔細地感受自己的變化，然後將我發現的體悟默默地記在心裡。

起初，我陷入綿長的悲傷當中，我很快的意識到原本盤旋於我眼前的迷霧再度地將我團團包圍，那熟悉卻令人窒息的空氣不久便充斥於我的身體，即使我隨時能透過回憶將阿爾卑斯山上的一切召喚回我眼前，我也逐漸地不再有辦法隨著情緒自然地哭泣，也不再能找回在Braunwald時那個平靜自在的自己。我彷彿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而我已經從夢中甦醒了過來。每當我發覺自己又開始以為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都會趕緊拿出朋友們送給我的信與畫，當我觸摸到紙上留下的筆觸和字跡，才能讓徬徨的自己得以安心。

回憶，這就是志工唯一能從這段旅途中帶走的東西嗎？無論是雪山上那片萬里無雲的藍天、還是晴空下映照著日光的山頭，那段日子中臉上浮現的笑顏、或是在自己內心見證的改變，它們都只能留在冬日的Braunwald，當人們離開後，就像夜空中燦爛的煙火般，在綻放後便消聲無息了嗎？這個疑問不斷徘徊於我心中，不過，在台灣的生活並未允許我就此駐足，我只能帶著疑惑與失落，回復最初的日常繼續奔波。

然而，當我將視線轉向現在的生活，我卻驚訝的發覺這趟旅行對我造成的影響仍然悄悄地延續著。我不再如此地執著於快步趕上不屬於我的節奏，而能夠專注按照自己的步伐完成目標。面對自己所欣賞的人，那份反射性的自卑與焦慮不再像幽靈般纏繞著我，指責著我為什麼做不到，我能發自內心的尊敬我所在對方身上看見的亮點，並且由衷地相信自己也能成為像對方一樣的人。我開始敞開心胸去認識更多我所喜歡的事物，也花更多時間去了解其他人的作品，因為我意識到繪畫對我而言是多麼自在、重要，甚至期望能讓它伴隨我一生的事情。在Braunwald的時光，我被Noé和Lucía稱呼為Sunshine，他們總是能在我需要的時候給予我最大最大的慰藉，而我也從他們給予我的關懷中，自然接受了被形容為陽光的我。在他們送給我的的道別信中，他們用明亮的螢光筆畫下了太陽的符號，而我只要一打開捲起的信紙，就能看到太陽圖騰在動人的文字之間閃耀著光芒。直至今日，那份對於自己是陽光的信念仍然存在於我的心中，即使什麼事都沒做，卻依舊能感覺到帶有溫度的光從我的心裡穩定的散射出來。而我也彷彿從自己身上得到了更多的能量，準備好去愛人，也更願意去接受愛了。這些改變從未像神諭降臨般，為旅途結束後的人生帶來永久的救贖，而是如漆黑的夜裡閃爍的星星，即使光芒微弱，仍能清晰看見它們從未失去蹤影。我珍惜著這些微小的光，依循著它們為我指引的方向，踏著堅定的步伐向未來邁進。

我向自己承諾，我會再次出發去旅行的。